至其后期,笔墨由于不断修炼,渐入于沉着痛快之境。原来的多 变化,渐趋于单纯归一,当然这单纯归一之中仍含有变化之丰富,这 已如前述。这时他施用笔墨之神情,以及其笔墨本身所表现的神情, 总的来说已是奔放的、沉着痛快的,而非收敛拘泥的。他开始摆脱操 作范畴的笔墨羁绊,进入了章法的应用范畴。笔墨无累于心,使他得 以尽心贯注于章法。这时他的笔墨注变化,已完全是缘章法变化而展 开的,久而久之,便使得他在章法变化上达到了左右逢源的境界,尤 善于构筑奇特的气势(这种左右逢源的境界主要表现于两方面,一是 章法组合构成气势可随心所欲,二是大体章法构成之后,对态势的微 妙高速手法极其自如)。有不少佳构,正是在他频频追索章法变化之 中获得的。这时他的笔墨,无须为笔墨面貌变化而变化,也无须拘于 表现对象之构架,而只是为了构筑章法气势和表露自己的情感,所追 求的是整体笔墨的神韵。若与前期的笔墨面貌追求变化相比,前期笔 墨面貌的变化之中当然也蕴含有神韵,但这神韵是含蓄的,不突出表 露的;而后期追求整体笔墨神韵,当然这本身也有笔墨面貌在,但这 笔墨面貌的变化相对而言却不多,其实是比较单纯的。画家在早期所 追求的多种笔墨面貌,到了后期,有的面貌已被他自己有意无意舍 弃。有意的舍弃是后来以比较自觉不大喜欢某个面貌而不大画了,无 意的舍弃是后来特别迷恋某个面貌而加以深入,因而无暇再顾及其 它。就好象宝塔,越到后来越尖,地盘反而缩小了。但塔尖越小,锲 入的冲击力却越大。因此后期尽管整个笔墨面貌变化不太多,但却更 精练更纯粹整体笔墨神韵却特别强,气势却特别突出。
陆俨少颇负盛誉的云水画法和墨块、留白画法,前者他前后期都 画过,但前期所画云水注重于局部笔墨韵味映衬之需,后期所画云水 则纯从整体气质的需要出发。墨块和留白画法为其后期所创,在画中 显然也是从整体气势出发考虑的。为了整体的气势和神韵,在笔墨面 貌上必须简率突出,至于面貌上的修饰对他来说已是不屑顾及,也无 所谓了。
一位中国画家一生笔墨风格的发展,当然会有外界因素的影响; 但应该说仍有其内在的发展轨迹。有一种说法,说陆俨少晚年亦受外 界说法的影响,有意使笔墨向早年的缜密风格回归(见香港《名家翰 墨》第17期万青力文《作画贵有古意--陆俨少山水画风格散论》)。 我并不十分相信这种说法。当然作为画家在其晚年回思早年,想适当 地把早年已失落的某些东西捡回来,再融入晚年的风格中,也不是全 无可能。但要完全改变晚年已铸成的风格,则显然是不必要也不可能 的。陆俨少先生晚年为补成百开《杜甫诗意册》所画的那些画,很可 能画家本人出于合璧之想,也希望将补画的部分与原来所作风格接近 些,但事实上这两部分风格差距之大却是极为突出的。回思我从师陆 俨少先生的时候,还是在他艺术上的峰巅期内。那时我观他作书作 画,笔墨沉着痛快透辟,极有风韵。而八十年代后期我去杭州看他, 尽管字画总的风貌仍是以往的延续,而笔墨风神已趋向平淡,使我当 时甚为惊诧。我想这种绚烂之后的平淡,大约也是一种老境的自然流 露,是老迈所致吧。而陆师给我最深的印象,是他至老仍孜孜不倦的 追求。他在浙江美术学院任教期间,暑假回上海,我去看他,他仍在 不歇地钻研用色,以冀衰年变法,实在是令人不胜敬佩!
